寻访日本顶级匠人

一件好的器物只有在使用的过程中才能赋予它真正与人相通的灵魂。

在日本旅行时,我入住的旅馆,常常给人以“家徒四壁”的感觉,朴素的墙壁,一张榻榻米,没有什么娱乐设施,这样的布置,简单得几乎有了“寒苦”的感觉,除了睡觉、喝茶,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出门,连庭院都是枯山水,人就这样和自己形影相吊,只有空气中苦凉的香草气相伴,所有的生活纹理变得异常清晰,再耐不住寂寞的人也被迫正视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寻访日本中部地区最顶级的手艺人,与工匠们在一起,常常会把他们所做的事情和这种寂寞、简单联系在一起。


山中是石川县加贺市著名的温泉乡,许多乘坐新干线来到这处偏僻的东京客人,不只冲着这里得益于自然赐予的温泉资源,还因本地人的一种手艺—漆器。

日本漆器生产地遍布其全国各县市计有40处左右。在日本漆器会以地名或加工方式而命名,像山中漆器、轮岛塗、金泽彫这些名字皆指漆器。山中在江户时代就导入了京都等地的漆器技术,也聚集来一批以辘轳和旋盘制作木碗木盆的工匠,他们用自己的技术制作漆器的胚胎,为温泉乡制作了漆碗和茶道具等观光礼品。这些工匠叫做“木地师”,他们旋制的木碗木盆叫木地挽物,在上面涂漆便成了山中漆器,山中漆器在旋活儿上最为出名,因此多是圆形的碗、杯、坛、罐之类器型。


中岛武仁是山中最有名气的木地师之一,他的家便是一个典型的山中工坊,一楼大部分区域用来工作,廊下、正房、侧室里堆满木料和加工用的机械,阁楼是操作间,里面格局紧凑地设置了3个工作台。木地师是挽物的缔造者,中岛武仁家族制作挽物的历史可上溯5代人,甚至更久远。按照他自己的话说,这门手艺已经嵌入了家族每个人的身体里。

木地师只是缔造了山中漆器的雏形,注入灵魂还需涂漆师,在许多地方,这两道程序会被集中在一个地方完成,在这里却被分开。涂漆师清水郡男的漆工坊在山中温泉乡菅谷町村口位置,与木地师中岛武仁的工坊一南一北。设置相同,都是房屋的一层被设置成工作空间,相比之下清水家的工作区域更为狭小,他和儿子挤在一条宽1.5米,长5米的狭小空间里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是一架小暖炉,炉子上放着加温的漆盆,其余的空间都被用来放置阴干用的柜子和漆料、工具。

78岁的清水郡男没有被我们的到来而影响,他和我交谈时手中也没放下活计,只是偶尔抬起头托一下眼镜时才会看我一眼。涂漆这项工作他已经做了整整65年,而这65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度过的。

 

此前曾有年纪稍长些的当地友人和我打趣谈及漆器与日本人之关系,他对我说,英文里称中国的“China”有陶瓷之意,而据说称日本的“Japan”也有漆和漆器之意。古时的你们是希鲁库(丝绸),而我们是乌鲁希(漆)。”

轮岛和山中两地都是从地名上便可获悉其地理风貌的。轮岛市在能登半岛上,早上八九点钟就有当地居民聚集在市镇上的主要街道售卖当地物产。轮岛市虽小,而早市在整个日本却很出名。这里出产的海产品质量上乘,价格只是东京、大阪等地的一半。此行来能登半岛的最终目地是探访距轮岛市区不远小伊势町的盐安漆器工坊,所以在早市上并未做太多停留,只匆匆购入两瓶海菜酱便离开了。

坂本雅盐是这座有着127年历史漆器工坊的塗师总领,他瘦瘦高高总是围着一块藏蓝色围裙的形象非常容易辨认。盐安漆器工坊与之前山中所见家庭作坊式样的工坊相比可谓同工不同样,整个工坊占地数百平方米,采用前店后厂的结构。前店展示售卖小到徽章、挂坠、碗筷,大到食盒、屏风、桌台、佛龛。后厂分区域、工序流程用实物和现场制作的方式展示一件漆器从制胚、研磨、刷底、涂漆和干燥的几乎所有流程。是典型的日式科普型店铺模式。


据坂本介绍,盐安漆器的制作可谓异常繁复从挽物到涂漆前的工序就有五六十道之多,期间还有许多密而不传的工艺。莳绘是项非常难于精湛掌握的技能,一般有绘画功底的匠人通常要达到一定水准也需要数年或十几年的时间不断实践制作。“莳绘师”虽然也可称为“塗师”,但因为莳绘的难度和精美将漆器带入了精致的境地,因此一般人不能用这个称号。坂本盐安就是这样一位掌握着精湛技能的莳绘师。


莳绘工艺精美绝伦,将一件器物带入几乎不忍心触碰的境地。常常让看到它的人不忍移步,这些作品最终会被普通家庭的人们带走,成为他们日常使用或欣赏的物件。


我这个囊中羞涩的人手里没什么名瓷重器,仅在旅行时搜罗过一些饮茶、盛饭菜用的实用物,好歹不算是工业瓷器。我喜欢瓷器不是为了收藏升值,更不是为了考古辨伪、正本清源,而是因为它们是真真正正和生活联系在一起的实用器物。从早间的茶到午时的饭,再到下午的点心晚上的餐食,总有伴着陪在那儿的它们。

车子沿着石川县海岸公路走了许久才到九谷町。网络上一些曾拜访过该地的瓷器爱好者喜欢将九谷烧列入日本三大名瓷,也有按六大名瓷划分的,那些现下都不是关键所在。能够与一位“人间国宝”级的大师相遇才是一件幸事。


九谷烧按照匠人对艺术的理解不同分为若干流派,每一个流派的每一种图案都只有一个工匠知道而且秘不外传,代代单传。这个说法,使本就有着历史沉淀的九谷烧又多了一种神秘感,锦山窑就是九谷烧最具代表性的流派之一。第三代传人吉田美统的工坊在自家住房的对面,室内堆满了瓷瓶,满满当当但不凌乱。这里有一间吉田先生自己的工作室,82岁的他每天还是要在这里工作四五个小时以上。


吉田美统在石川县乃至整个日本匠人中的名气都是数一数二的。日本国内最顶级手艺人的称号是“人间国宝”,这个称号并不能自封,一定是匠人的手艺到达极高的艺术水准才能获得。整个石川县也没有几人有此殊荣,在制瓷这个行业更是少中又少,一共才有两人。


吉田家平日里像我这样的访客很少,只偶尔有老友和一些收藏过他作品的人来探访。吉田先生说,“烧”即为瓷之意,所以在汉语里也可叫它“九谷瓷”。直到现在,该地的九谷烧制作都坚持全程手工。作为锦山窑第三代传人的他痴迷于不断尝试各种传统工艺在装饰艺术上的应用。直到烧制成功釉下黄金装饰的作品。


岐阜县在地理位置上被认为是日本的正中央,日本国内游人来这里多数会选择先到飞驒古川观光再前往飞驒高山中的奥飞温泉乡。来中部地区驻留数日却发现,与东京、北海道、京都这些地方相比,这里来自国内的游人较少,这也倒是还了山岳中这些地方一片清净。

关市的刀具锻造诞生于镰仓时代,铸刀炉火不可或缺的松炭和长良川、津保川优质的水源,使得这里具备了诸多优越的铸刀条件,聚集了众多的制刀匠人。到了人称关刀不断、不弯且异常锋利。战国时代,就为众多的武将所喜爱。值得一提的是,令关市刀远近闻名的是,外号“关孙六”的刀匠,他发明了独特的铸刀方法,并以此成功地锻造坚韧的刀具。之后,关市成为日本第一的名刀产地,并逐渐繁荣起来,其卓越的传统技艺为今日的刀匠和刀具产业所传承。

藤原兼房是现在关市制刀匠人中首屈一指的,来自九州熊本的学徒中村已经在他的工房里学习了将近三年,还是不被允许做主工,只能在旁边抡抡大锤。这很像中国古时手艺人收徒的风格,可在藤原看来,他并非对徒弟深藏不露,而是制作一把好刀具需要用时间去慢慢积累和领悟罢了。藤原兼房只有长子和中村两个徒弟,他的手艺最终都会传给这两个人。长子跟着他制刀也快20年了,也只不过在前几年才开始打造自己的作品,能不能造出好刀就要看个人造化了。一把刀的诞生就像一场仪式,从铁砂到粘土、水、炭火、气候、力道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即使在他这样的刀匠人手里从开始到最终成形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近几年国人对日本厨刀的热衷开始升温,不少游客和淘宝店家成了关市的主力客户。他们中有些人像看中金银一样看中厨刀的用料是哪种钢材,往往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匠人和匠人制作一把好刀的初心一件好的器物只有在使用的过程中才能赋予它真正与人相通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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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晓东

图片|沈卫新

排版|杏仁(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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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内容出自《TimeOut北京》6月新刊。本刊将一如既往搜罗京城吃喝玩乐新鲜事,同时将带来“城市考古记”大专题,专访“向往古风气节”的霍尊,还找到在北京过着像古人一样生活的人们,并整理出在北京有着传承古典文化的艺术、展览、活动、工作坊等。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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